阿嬤走了,今天是第9天。

前天晚上我跟堂哥一起守靈,阿嬤回來了。
我們聽到她開冰箱的聲音,很清楚的3聲,雖然我看不到她,但我知道她回來了。

我愛她,至今依然依稀可見她在家中的身影,
總是微笑著,
不管要做什麼,總是微笑著。

每天去到醫院的時候,
握著她的手,我總會想,
這雙手不知道哪一天會突然變得冰冷沒有知覺,
每念及此,我就會更用心幫阿嬤按摩、感受阿嬤手心的溫度。

阿嬤的手粗粗的,因為以前種田的關係。

阿嬤以前總會對我說"真害"(台語)
因為小時候我挑食得很過份,回家都不知道要吃什麼,
最後阿嬤就會一邊說"真害",一邊走向廚房為我煎一顆蛋好配飯吃。

小學不知道幾年級的時候,
我的身高終於超過阿嬤,
興奮的我還跑到阿嬤身邊跟她比身高,
"挖比哩卡管阿餒"(我比妳高了耶!!)
阿嬤微笑說"啊~有影卡管阿!!"(啊~真的比較高了)

後來,
我長大了,
會騎車到處跑了,
回家的時間常常阿嬤早已經睡了,
所以常常沒看到阿嬤;
直到她病了,我才開始下班後準時回家,
看到阿嬤脖子上戴著護頸,
每次我開門時她總困難地轉頭看是誰回來了,
看到是我,她會對我笑一笑,
"下班阿喔?阿今仔日明儒店仔生利咁好?"
(下班了喔?今天明儒店裡生意好嗎?) 註:明儒是我堂哥
然後我總會陪阿嬤小聊一下。
可是阿嬤生性不多話、我也不是很會找話題的人,
所以常常到後來會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。
然後阿嬤就會說:"好啦!你先返去啦!"(這不用翻了吧)
(對!其實我家在4樓,阿娘住我家樓下,在一樓)

總是要到失去才開始懂得珍惜,
這句話用在人類社會的各個角落都適合。

阿嬤住進醫院後,我每天去看她。

一開始知道阿嬤是癌症末期的時候,
每次去看她每次哭。
爸說,阿嬤隨時可能走,我聽了好害怕。
阿嬤是個害羞的女人,我也是,
但那陣子我好想唱歌給阿嬤聽、好想親親阿嬤,畢竟我自有意識開始,都沒親過她。

我小時候很想當歌手,那時候跟阿嬤說過,
如果有一天我當了歌手,
一定會帶她去聽我的演唱會;
雖然這似乎是一句空話,阿嬤當時還是很開心地說"好,我等妳"
但現在她永遠等不到了...

所以我好想在醫院唱歌給阿嬤聽,但卻又不敢,
阿嬤搞不好嫌我唱歌難聽,說不定。

但後來我親了阿嬤了,趁所有人沒看到的時候。

阿嬤害羞地笑說"唉唷!三八啦!!我這粗皮老肉你也哩親"
然後我也是害羞地笑笑。

後來隨著阿嬤的病情變得嚴重、阿嬤變得更脆弱,
大人們告訴我,不要再親阿嬤了,
這樣阿嬤會更容易受到病菌的感染,
所以直到最後我都沒再親她。

那天上班的時候,
爸打給我,要我告訴堂哥早點收店,阿嬤要回家了,
堂哥聞言,叫我先回去,他要馬上收店了。

我很忐忑,我不知道有沒有勇氣看著阿嬤在我面前斷氣?

回到家,等了一下,救護車到了,車門被打開了,阿嬤躺在床上被推下來了,
而我,也愣在那邊傻住了。

我上一次看到往生者是小學六年級外公過世的時候,
但那距今也已近10年,
況且當時年紀還小,印象很快就模糊了。

阿嬤的臉已經沒有一絲血色,
雖然醫護人員用氧氣罩保住阿嬤最後一口氣,
可是其實那口氣根本是假的、那口氣根本已經是阿嬤吐出來、被保存在氧氣罩裡罷了!!!
我跟著大人們喊"阿嬤!咱到厝阿喔!!"(阿嬤,我們到家了喔!)
我很懷疑阿嬤究竟還聽不聽得到?

阿嬤被移到往生者躺的靈床上,
我握著阿嬤的手,
淚腺開始獨立運作,我的大腦是一片空白,我不知道這樣阿嬤到底算走了沒?
過了不知道多久,爸媽也趕回來了,媽就站在我旁邊,
大家無聲地哭著,都無法接受阿嬤已走的事實--
明明昨天手還是熱的、跟她說話還有回應,
怎麼現在已經是一副逐漸失溫的軀體了呢?

訟經的師父、師姐很快就到了,然後就開始為阿嬤唸經;
我呆立在阿嬤身邊,看了外面一眼,
然後迅速地在阿嬤的額頭上面親了一下,
眼淚又不聽話地一直流--
為什麼這次阿嬤不再笑笑地對我說"唉唷!三八啦!!我這粗皮老肉你也哩親"了呢?

不三不四到台灣裡面說,
一個人死後24小時內還是有聽覺的,
那麼阿嬤才倒下沒多久就開始為她訟經,她也聽得到嗎?
她會不會覺得,她明明還聽得到,為什麼要訟經呢?
我內心一直覺得這樣的情況很詭異,
如果是我的話,我大概沒法接受,那阿嬤能接受嗎?
她的身體還溫溫的呀!!她還不是冰冷的死屍呀!!

阿嬤的身體被黃色的布蓋上了,
但我總一直忍不住去偷看。

晚上,阿嬤的身體被乾冰覆蓋住了,
因為怕屍體會腐爛,
雖然明明天氣很冷不會這麼快腐化,但還是叫人送了乾冰來。

乾冰好冰,
阿嬤不怕冷,但我想,將那些乾冰包覆她全身,她一定還是會冷得發抖!!

隔天,
化妝師來為阿嬤化妝、換衣了。
過程中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,
阿嬤躺的那塊靈床倒了。

那是鐵板床,兩邊各有一隻腳撐著,
然後,為她換壽衣的時候,阿嬤頭的那一邊床的那隻腳不穩,
導致床塌了!!
我看著阿嬤硬生生滑了下去,頭撞到了地,
雖然阿嬤是身體已經冰冷到足以讓我接受那是一具"屍體"的程度,
但我還是"啊!"了一聲,想著那一定很痛。
回神後,我衝上前去要把阿嬤的屍體抱起來,
但化妝師力氣不夠,沒辦法跟我一起抱起阿嬤,
化妝師趕緊去找了男人來幫忙(因為換衣服時,男人都不准在場)
不知道誰進來了,幫忙搬起阿嬤的身體了,我便從阿嬤被搬起的身體下方鑽過去把床扶起固定好。

為什麼我阿嬤人這麼好,
可是在死前要受如癌症此般重病所苦,
死後還讓她的身體受到這樣的撞擊?
我不斷想著,阿嬤掉下去那一瞬間,如果她體內還是有感覺的,她會是如何恐懼?
阿嬤沒有表情了,但我想她還是都感受得到!!
她並沒有離開,她還是都感受到了!!!

真的很不捨阿!!!!
我想她也是同樣不捨吧?
否則前天晚上就不會回來了,她也是一樣地無奈吧?
生命終有時,這句話我懂,
但懂是一回事,要坦然地接受卻是另一回事;


我的悼念文不知道怎麼下結語了,
因為,我對阿嬤的想念不會停止,
我現在也無法安慰自己、接受阿嬤的離開,
她是在我身邊的,
她是在我身邊的,
她是在我身邊的,


這樣多唸幾次,她就真的會一直在我身邊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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